浪淘沙说要出书,要求我这个名义上的师傅给他写序,他事先还做了声明,说我写什么不重要,就是形式,只需要挂名就行,他出这本书有非常明确的利益规划。这是浪淘沙惯常的说话风格跟思维模式,我早已习以为常,倒不需太在意。只是,我读了部分内容,竟有些犹豫。除了那些个人化的爱恨情仇,基本就是高加林似的自我激励。读完后,我不禁感叹,路遥的文字生长在民族心理的土壤上,确有其深厚的文化积淀,要不怎说他掐住了中国人的精神脉动。

多少有些分别的是,经过四十多年商业文化的洗礼,浪淘沙这代人对于自己的理想抱负表达得异常直接,可以说是赤裸裸的,这给思想和品味停留在“虚伪”的纯文学时代的我们提出了异常严峻的考验。最终,我还是决定写下这篇序言,除了他经常叫我“师傅”,多少有点师徒的情分外(这样的称呼因为浪淘沙的“影响力”曾弄得我狼狈,而且,我自知能力所限当不了他的师傅),算给自己认识这么一个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的心理路程做出总结。

现在,我们身处于各种规则不断受到颠覆的时代,任何一个观念一种行为举动都会有很多的拥护者和反对者,众口毁之众口誉之已非常罕有,以至于我总在想,这个思想混乱的时代救了浪淘沙,才会使这么多人将他的偏执极端看作是个性与坚持。这固然体现了现代人的宽容,但从另外方面亦说明人们对于习以为常的秩序有颠覆的冲动。你很难想象在一个思想一律的时代会有这么多人对一个天天嚷着“我要成功”、“我要挣大钱”的乡下人有着如此多的宽容,甚至欣赏。其实,“象牙塔”里的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骄傲,但很少有人像浪淘沙这样整天把“我很高傲”、“我要超过所有人”挂在嘴边,完全不管这些话语的芒刺正指向安于现状的所有人。围绕浪淘沙所形成的镜像与现实的分离,在我看来,其实则包裹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某些特殊内容。

当然,我们每一个人除了生活在当下,还都生活在这个社会的历史中,这也是为什么我经常将浪淘沙与文学史上那些典型人物进行对照,你说他像于连·索雷尔?像约翰·克利斯朵夫?像孙少平吗?浪淘沙身上多少有这些人的影子,但又不尽相同。浪淘沙与这些人相似的地方,无疑是,他们都很有雄心或说野心,虽然表现方式有所差异,但从总体上来看,他们都将努力拼搏视为人生本质。在文学传统中,这类人的最高嘉奖是赢得美丽善良女性的爱情。也许,正因为如此,在大学四年,浪淘沙固执地寻觅着自己的玛蒂尔德、葛拉齐亚、田晓霞、郝红梅,但这样的寻觅最终都以失败告终,甚至沉淀为自身心理以及社会关系的病灶。他为此所发出的抱怨,又被周围人视为人格缺陷而不断放大。可能在很多人眼里,一个贵州山村走出来的乡下人,最终能像普通人那样活着都算是成功,还想好高骛远地扼住命运的咽喉,实在有些不自量力。

其实,发生在浪淘沙身上的故事和心路历程原本也发生在过去无数的文学青年身上。对于他种种在世人眼里怪异的表现,我们这些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走过来的人,早已经见怪不怪。追溯起来,从十九世纪文学爆炸开始就形成了不成文的惯例。对于文学青年来讲,他手中的笔,既是可以引来雷霆的导线,又可以作为遮风挡雨的光罩。社会对他们所建构的关于自我和文学的幻觉,至少在表面上来看表现为鼓励,在精神的世界里给予其高傲的位阶。这种传统后来又因为小说家积极参与社会改造而得到强化。再后来,在本雅明那里已经消失的光晕,作为坚定的信念,依然是视文学为生命依托的人的信仰,推动他自己将文学的梦境里裹挟着的各种欲望,原原本本地展示在人们面前,完全不顾忌世人的目光。他们是这个时代的堂吉诃德,自有其存在的历史价值。即使今天,很多人还是无法忍受,这批人自我满足地活在自己毫无价值的自得当中。

一个人决定以怎样的方式活在这个世界可能只存于一念之间,想做英雄,去扼住命运的咽喉,还是坠入烟尘成为庸碌的背景。除了天赋,还有很多主客观因素决定着最终的结局。在浪淘沙的书中有关于我的文字,记忆并不准确,他还把我的很多话安在别人身上,这让我疑虑他的写作意图。我跟他初次见面是在课堂上,我当时在讲禅宗美学,讲到佛教所说的“因定生慧”。为解释这个词,我需要找学生来做例子,目光很快落到坐在前面显眼处,不停摇头晃脑面露神秘微笑的浪淘沙。我不记得他当时是否脱了鞋,但我倒是对他后来经常穿着老式凉鞋行走在校园印象深刻。当时,我略带玩笑地说这位同学应该学会安静,不停地躁动会阻碍思想的深入。现在想来,浪淘沙当时可能有些不知所措,他睁着鲁迅笔下柔石那样的圆眼,略带羞涩的低头笑着,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小伙还算朴实。

后来证明,这样的第一印象多少有点欺骗性。一次课间,听几个学生在我面前说起交大出了一个人物,言语间颇有微词。我有些好奇,一听是浪淘沙,不禁莞尔。再次见面是在某天晚上十点,我在校园散步,遇到了刚从图书馆出来的浪淘沙,他说是要去操场走走,于是我们走到了一起,那真是一段别开生面的聊天。他心中各种各样的人生规划,以及对于传统教育模式的轻蔑,从他那一口多少含糊不清的贵州普通话中喷涌出来,一时之间让我有点儿不知所措。

于是,我不断尝试着重新建立谈话模式。他说他在写小说,我就问他什么类型?答曰偏写实,我试着与他谈谈小说与生活,谈谈现实主义,谈谈巴尔扎克或者谈谈卡夫卡、福克纳,但都被他的目标规划以及“我知道我想要什么”给阻断,谈话显然无法继续进行。我只剩沉默,但浪淘沙兴致未减,内容依然是他僧侣般自律的生活、人生规划以及努力写作,以致多少年后想起与浪淘沙的谈话,仍不理解为何他能写出流畅的文字,却无法与人进行正常的沟通。

我当然明白,身处于这个信息和财富爆炸的时代,存在着各式各样的成功,身在其中的每个人,多多少少会受这种情绪和氛围的影响,急切地想要获得某种成功。至于如何达到这种所谓的成功,并不是什么新鲜话题,中国当代社会的发展进程,实际是浓缩了资本主义三百年发展的烟云。因此,即使我们会对这样的状况心存异议,却不能把所有板子打在具体的某个人身上。从某种程度来讲,浪淘沙直言不讳地表达人生规划,恰恰是时代精神的产物。其实,我们可以在歌德的摩菲斯特、黑格尔历史必要的恶以及尼采所说的生命的原始本能中找到当代各种思想的原型。这些思想可能不符合儒家温柔敦厚的要求,却符合这个时代对名利的功能性定位。浪淘沙既然将自己放在时代弄潮儿的位置上,他就要学会接受别人的检验。当别人将浪淘沙作为观察对象凝视时,总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他是一个天才吗?现在看还不是,将来会不会成长为一个天才?或许!那他最终是成为贵州的马云,还是贵州的路遥?浪淘沙信誓旦旦地说过自己已想清楚,这个问题,我认为可能会纠缠他一生,让他用生命去写出答卷。

从历史上来看,身处文学中的人有一个通病,就是自以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加之中国本身就是文学的国度,就容易不适当地拔高文学之于社会和个人的作用。从近现代文化发展来看,杜绝这种文学幼稚病,要求个体或者学界要么打通自己跟社会的连接,要么打通自己跟文学史的连接,要么打通自己跟历史的连接,方才可以避免容易产生的夜郎自大与固步自封。我曾与浪淘沙聊他的毕业论文,他说他想写卡尔维诺,我说你好好写,看看能不能将四年学习总结一下。然而,我的期望立刻被他只需要顺利毕业,这样的理想目标给打碎。最终,浪淘沙有些欣喜,甚至得意地毕业了。我被他拉到在“饮水思源”跟前拍了几张照片,望着正在重修的兴庆公园大门,心想自此一别江湖路远,可能再不相见。

虽然我曾向,打听他师傅是谁的人,调侃我怎么这么背时会被奇葩追着叫师傅,我是不是得罪了哪里的神灵,又或者土地爷。其实,在浪淘沙身上有着肉眼可见的优点。例如说,他习惯于甚至勇于向人袒露心怀,这样使他结识了不少生命中的贵人。他曾说起有警察赏识他,请他吃饭,还要赞助他出书,给他讲了很多人生哲理。虽然对于浪淘沙与人顺利沟通的能力心存疑虑,但只要有人愿意接触他帮助他,我还是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毕竟,在浪淘沙这样的年纪,年轻气盛、口不择言甚至急功近利,并没有达到罪不可赦的地步。有这么多人为他的奇异所吸引,可能是因为他们慧眼识珠,在浪淘沙身上看到了人生另外的可能。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能从浪淘沙身上找出无数缺点,但他具有当代大多数人所不具有展示自身缺点的勇气,这反倒可以使他将来某天,像后来的路遥那样,将他笔下的人物与自己做出区分,从而站在更高更远的地方审视自己走过的路,甚至可以像晚年的约翰·克利斯朵夫,进入到“清明高远的境界”。

中国是教育传统深厚的国度,认识浪淘沙的人都对他的勤奋,而且目标明确印象深刻,并将其与大学里存在的厌学现象做比较。其实,很多人能进大学,多数是努力的缘故。进入大学所产生的倦怠,并非偷懒那么简单,很大程度在于进入大学突然失去努力的方向。浪淘沙之所以引起很大的争议,在于他不知道受了谁的启发,进入大学便执意拒绝学校制定的教学程序和内容,坚持自学,这样就给包括我在内的教师出了大难题,我想其他人跟我都会问,如何面对这样的学生?是否让他顺利毕业?多少年以后,与人聊起浪淘沙,我恐怕还会产生同样的疑惑。浪淘沙是我的学生?名义上是,但我好像没教他什么,他是其他老师的学生?好像也不是。以至于,我现在想起浪淘沙,总把他看作是从石头缝隙里蹦出来的猴子,并且是不需要菩提老祖的猴子,不知道这是他的幸或者不幸。所以,我认为,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大概率很难遇到带他去西天的唐僧。

浪淘沙这本书写的是关于学校的故事,我拿到的时候实际有些遗憾,我原想看看浪淘沙能写出什么样的小说,以此证明自己的文学天赋,算是验证他多年来苦学的成就。这是出自教中文的教师本能。对于中文系的老师来讲,他们当然希望自己的学生热爱自己的专业,因此才会在浪淘沙的学习上给予巨大的宽容。现有的中文教学体系固然存在诸多问题,但经过这么多年的实践和改革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其实,浪淘沙班上有一个女生,毕业时是学习标兵,保送中国最著名大学。我清楚记得,在我的课上,这个学生不仅完全掌握书本内容,还读完大部头的人类学巨著《金枝》。毫无疑问,她不是浪淘沙口中“读书最多的人”,但别人的成绩也是通过很高的天分以及激发内在潜能取得的。进入大学采取什么方式学习可能没有固定答案。这么多年里,除了很多自我放弃的学生,我们也看到过很多因错误努力所造成的遗憾。从某种角度上来讲,浪淘沙暴露了自己的选择与方向,他就必须承担起,为这种选择作出证明的责任。他们之间的竞赛,从大学毕业才开始,我不知道他们会有怎样的人生境遇

拿到书稿,我看到署名是浪淘沙,心里不免嘀咕,田松就是田松,为什么要弄出来“浪淘沙”这样的笔名,这是为了文坛的旧俗?还是对这个词有所触动?或许两方面都有。前面说明不管如何叛逆,人总是会不自觉地进入某种秩序之中,下意识躲避些什么。后面容易让人联想到刘禹锡那首诗:“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诗的意思千百年来已经很清楚,包含着自信执拗,包含着壮志未酬,诗人寄情于滔滔江水投射自己对人生浮沉的理解。其实,我在他四年级给他上课期间,曾与浪淘沙书中的仇人说起他,讲到了他们之间关系的症结:浪淘沙固然有很多问题,有着你们眼里的各种怪癖,可能进校时候水平不如你们,但是他这样发疯般读上四年书,姑且不论效果如何,但眼见的你们很多人会被他甩在身后,对很多人来讲是难以接受的。

编完《春秋》后,孔子感叹:“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当我们想对一个人做出历史定位的时候,总是想通过旁征博引思接千载来证明,自己说的是金玉良言,让这些文字照亮后来的路,以尽文化的功能。只是,我不愿意在这里臧否包括浪淘沙以及在他书中他爱着或者爱着他的人,不愿意与他恨着或者恨着他的人争长短。总体上来讲,我们每一个人都经历着生命的流水冲刷,不可能知道下一个人生拐弯何在。只是,我想到这些话语的绳线在未来可能会与他的命运之线合轨,内心又会因担忧而产生刻意的留白。在这样的意义上,我的喃喃自语像他大学四年里的折腾,都是指向未知的某种方式。正是因为这样,其实当条件允许的时候,趁现在还年轻,浪淘沙愿意怎么折腾,他就怎么折腾。当然,我希望,浪淘沙的一切努力,最终会有世俗意义上的完满结局。

以上说了这么多,可能像他在《你师父是谁》中说的那样,经常高谈阔论侃侃而谈,其实等于什么都没说。说了等于没说,本身就是语言的常态,那就这样吧。在这里不管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