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身处于各种规则不断受到颠覆的时代,任何一个观念一种行为举动都会有很多的拥护者和反对者,众口毁之众口誉之已非常罕有,以至于我总在想,是这个思想混乱的时代救了浪淘沙,才会使这么多人将他的偏执极端看作是个性与坚持。

当然我们每一个人除了生活在当下,也生活在这个社会的历史中,这也是为什么我经常将浪淘沙与文学史上那些典型人物进行对照,你说他像于连·索雷尔?像约翰·克利斯朵夫?像孙少平吗?浪淘沙身上多少有这些人的影子,但又不尽一样。浪淘沙与这些人相似的地方,无疑是都很有些雄心或说野心,虽然表现方式有所差异,但总体上都将努力拼搏视为人生本质。在文学传统中,这类人的最高嘉奖就是赢得美丽善良女性的爱情。也许,正因为如此,在大学四年,浪淘沙执着地寻觅着自己的玛蒂尔德、葛拉齐亚、田晓霞、郝红梅、金秀,但这样的寻觅最终以失败而告终,甚至还沉淀为自身心理和社会关系的病灶,他为此所发出的抱怨,又被周围的人视为人格的缺陷而不断放大。可能在很多人眼里,一个贵州山村走出来的乡下人,最终能像一般人一样活着都算是一种成功,还想好高骛远的扼住命运的咽喉,实在有些自不量力。

他们是这个时代的堂吉诃德,自有其存在的历史价值,即使今天的很多人还是无法忍受这批人自我满足地活在自己毫无价值的自得当中。

作为坚定的信念,依然是视文学为生命依托的人的信仰,推动他自己将文学梦里裹挟着的各种欲望原原本本地展示在人们面前,完全不顾忌世人的目光。

他心中各种各样的人生规划以及对于传统教育模式的轻蔑,从他那一口多少含糊不清的贵州普通话中喷涌出来,一时之间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于是,我不断尝试着重新建立谈话模型。他说他在写小说,于是我问他什么类型?答曰偏写实,我试着与他谈谈小说与生活,谈谈现实主义,谈谈巴尔扎克或者谈谈卡夫卡、福克纳,但都被他的目标和规划以及“我知道我想要什么”给阻断,谈话显然无法继续进行,于是,我只剩沉默,但浪淘沙兴致未减,内容依然是他僧侣般自律的生活、人生规划和努力写作,以致多少年后想起与浪淘沙的谈话,仍不理解他能写出流畅的文字却无法与人进行正常地沟通。

我曾与浪淘沙聊他的毕业论文,他说自己想写卡尔维诺,我说你好好写,看能不能将四年学习总结一下。然而,我的期望立刻被他只需要顺利毕业这样的理想目标打碎了。最终,浪淘沙有些欣喜甚至得意地毕业了。我被他拉着在饮水思源的雕塑前拍了几张照片,望着正在重修的兴庆公园大门,心想自此一别就江湖路远,可能再不相见。

虽然我曾像打听他师傅是谁的人调侃,我怎么这么背时,会被奇葩追着叫师傅,我是不是得罪了哪里的神灵和土地爷。其实,在浪淘沙身上有着肉眼可见的优点。就比如他习惯于甚至勇于向人袒露心怀,这样使他结识了不少生命中的贵人。他曾说起有警察非常赏识他,请他吃饭,还要赞助他出书,给他讲了很多人生哲理。虽然对于浪淘沙与人顺利沟通的能力心存疑虑,但只要有人愿意接触他,帮助他,还是由衷为他感到高兴。毕竟,在浪淘沙这样的年纪,年轻气盛、口不择言甚至急功近利,并不是什么罪不可赦。有这么多人为他的奇异所吸引,可能是因为他们慧眼识珠,在浪淘沙身上看到了人生的另外的可能。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能从浪淘沙身上找出无数缺点,可他他具有当代大多数人所不具有的展示自身缺点的勇气,这反倒可以使他将来某天,像后来的路遥那样,将他笔下的人物与自己本人做出区分,从而站在更高更远的地方审视自己所走过的路,甚至可以像晚年的约翰·克利斯朵夫,进入到“清明高远的境界”。

中国是教育传统深厚的国度,认识浪淘沙的人都对他的勤奋而有目标印象深刻,并将其与大学里存在的厌学现象做出对比。其实很多人能进大学,多数是努力的缘故使然。进入大学所产生的倦怠,并非是偷懒这么简单,很大程度上在于进入大学之后突然失去了努力方向。浪淘沙引起很大的争议,在于因为他不知道受谁的启发,进入大学便执意地拒绝学校制定的教学程序和内容,坚持自学,这样就给包括我在内的教师出了大难题,我想其他人跟我都会问,如何面对这样的学生?是否让他顺利毕业?多少年以后,与人聊起浪淘沙,我恐怕还会产生同样的疑惑。浪淘沙是我的学生吗?名义上是,但我好像没教他什么,他是其他老师的学生吗?好像也不是。以至于,我现在想起浪淘沙,总把他看作是从石头缝隙里蹦出来的猴子,并且是不需要菩提老祖的猴子,这不知道是他的幸或者不幸,我认为,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大概率很难遇到带他去西天的唐僧。

其实,浪淘沙班上有一个女生,毕业时是学习标兵,保送上中国最著名大学。我清楚记得,在我的课上,这个学生不仅完全掌握书本内容,还读完大部头的人类学巨著《金枝》。她或许不是浪淘沙口中那个读书最多的人,但别人的成绩毫无疑问也是通过很高的天分以及激发内在潜能取得的。进入大学后采取什么方式学习可能依然没有固定答案。这么多年里,除了很多自我放弃的学生,我们也看到过很多因错误努力所带来的遗憾。从某种角度上来讲,浪淘沙曝露了自己的选择与方向,他就必须承担起为这种选择证明的责任。他们之间的竞赛,其实从大学毕业才开始,我不知道他们会有这样的人生境遇。

当我们想对一个人做出历史定位的时候,总是想通过旁征博引思接千载来证明自己说的是金玉良言,让这些文字照亮后来的路,以尽文化的功能。但我不愿意在这里臧否包括浪淘沙以及在他书中他爱着或者爱着他的人,不愿意与他恨着或者恨着他的人争长短。总体上来讲,我们每一个人都经历着生命的流水冲刷,不可能知道下一个人生拐弯何在。只是,我想到这些话语的绳线在未来可能会与他的命运之线合轨,内心往往又会因担忧而产生刻意的留白。在这样的意义上,我的喃喃自语就像他大学四年里的折腾,都是指向未知的某种方式,也因为这样,其实当条件允许,趁现在还年轻,浪淘沙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我想到这些话语的绳线在未来可能会与他的命运之线合轨,内心往往又会因担忧而产生刻意的留白。

(不完整,待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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